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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轉了兩趟車,問了一個看起來最不像台北人的歐巴桑小姐,才抵達這傳說中的剝皮寮老街,早上的日頭很焰,天邊兩朵白雲卻悠哉哉地晃悠著,空空的守在這裡,怕不用半刻鐘,這裡的太陽真的會活活的把人剝一層皮下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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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街從清朝到現在,活了兩百歲了,等於我老爸的老爸的老爸的老爸就存在了。不過剝皮寮這名可不像我前面講的那樣,其實是清朝福州商船運進萬華的杉木,都會來這裡剝掉樹皮,剝皮寮就是這樣被叫出來的。

舊地名都很老實也很性格,做啥勾當就叫啥名,哪像現在遍地的中山中正路的,沒去過誰知道誰家的中正路美?誰家的中山路俊?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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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剛到的時候正巧一對新人在拍婚紗照,古街建築、日式和服,你就要跟著融入過往時空,偏偏一旁又有拿反光板的型男,在不遠處吆暍的開麥拉桑,還有跟前跟後的攝影助理不停的干擾,婚禮情境外拍這種時髦玩意,最容易讓人的時空感產生精神分裂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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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吃喝拉撒、願望與救贖、解放與告解,一條街滿足了人的所有基本需求,被一條街包辦的人生,是怎樣無法想像的人生,所有的富足都在這裡了,千百種行業的臉孔都被寫進來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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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時的旅社,問阿公阿嬤都知道的販仔間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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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房間大概都只有一個塌塌米大小,多一個人進來都嫌擠。

以前看過一個不知道是飯店還是吸塵器的廣告,說的是一個白領的商務人士住進飯店,床舖看似舒適乾淨,但是他可能沒想過,在他之前有誰也睡過這張床,也許是一個大胖女人、一個滿身汗臭的黑鬼、甚至是一隻長毛的黃金獵犬,最後把這些想像得到的前住戶,全部安排與這白種男性,一起入鏡共枕。

如果時空轉換,我很好奇導演要來幫這販仔間做廣告,會去找來哪些人入鏡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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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大的愛心很曖昧的敞開門,千古男人的病,需要這樣的長青行業,幫他們心裡騷動的小船風調雨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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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繪的電影看板,從兒子的大玩偶開始,便成了台灣復古電影或懷舊電視劇裡面,不能或缺的元素。

我只認得林福地的名字,還有把女主角畫得像蘇明明的那張油麻菜子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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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讓人好生懷念的鹹粥攤,攤位上的擺設菜刀鉆、竹筷、加辣加香的調味瓶,一切都散置得那麼自然。感覺老闆娘剛剛有事離開,不會有人想到這一去就是兩百年,也或許明天太陽一出來,他又會重新開張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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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舖面與居間之間的天井,有樹不停的往天頂伸展,可能兩百年來都是這樣,天堂有光,穿透時間,穿過繁華與衰老,在尋常的草地上,灑落下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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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時的婚紗照好像不時興幸福甜蜜這一套,不過可以白頭到老去拍大茂黑瓜的,卻比比皆是,這好像狠狠的甩了現在比花俏比幸福感的婚紗照兩個耳光,大概幸福從來不在美美的像框,只存在習慣了對方的放屁聲,相濡以沫不怎麼浪漫的生活裡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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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從樹林苦不了的家出發,他騎單車我坐公車,他到剝皮寮的時間竟與我相去不遠,我們在老街的鐘錶行打了照面,說了哈囉,他又轉身跨上它的單車,繼續他假日的既定行程,征服他的碧潭去了。

守著沒有第四台的電視,守著二百里外的愛情,可以知足的過好幾個寒暑,除非對方背叛否則他永遠不會離開,比國家保證還可靠,這樣的愛情是我要的嗎?

苦不了前腳剛走,兔牙妹就從剝皮街另一頭病奄奄的走來,她剛把B男友送走,前晚在A男友的家裡過夜,A男親自下廚煮了肉唧魚,兔牙妹直說那魚不新鮮,我們都開玩笑說他男友故意報復在魚裡下了瀉藥。

一尾魚可能引發的忌恨與愛殺不敢想像,兔牙妹這腿可劈得一點也不快活,這樣的女生卻在MSN寫著,她只要平凡的幸福。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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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我兩個台北的朋友,我又回到我自己一個人。

不到半小時的時間,我就把這街逛完,像金剛仁說的,這街像樣品街,她還是有故事,只是都關在櫥窗裡。

在老街盡頭,我隔著紅磚牆柱與對接巨幅的艋舺電影海報四目相青,這電影讓這老街重新投胎,一句意義是三小,被台客的老祖宗講了億萬遍的江湖黑話,電影幫她穿上酷炫的文化衣裳,成了青少年流行的時髦語。

這老街被裝點的如此華麗,與其他新街區相較,我都不知道華麗的是誰該被懷舊的又是誰,情感從來就是複雜又弔詭的事,像走進電影裡又從電影走了出來,我轉身走向更吵雜更髒亂的巷弄,那裡還有人大口呼吸,那裡才有熱騰騰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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